这些年我是如何失败的

又到新年了,预计可见很多New Year’s resolution。每到年历翻篇儿的时候,难免会有一种“过去糟心种种暂时清零、人生可以阶段性重来”的错觉。其实并不会。而对没有意志力的人来说,new year’s resolution也不过是让自己在年底掏出来惭愧一下的废纸(还能掏出来就算不错了)。 

我好像从来也没给自己写过新年规划,顶多是跟自己说:嗯,王愉快,今年真的要愉快啊。这可真不是个好目标,不具体、不好衡量、达不到。而且你知道,如果真能做到,我也就不穷凶极恶地管自己叫王愉快了。值此辞旧迎新之际,我倒是想说说,在我过去的人生中,都经历了哪些失败。 

首先,我觉得我有可能选错了人生道路。我说的不是小时候我爸不让我去练体操的事儿。他做的对。体校来挑了我五回都被他拒绝了,当然也有不舍得我吃苦的因素,但最主要的是“你不能光看那些当世界冠军的,你得看那些从高低杠上摔下来的。”我倒不是让高低杠吓退的,我当时参观了一下专业运动员的宿舍,发现那些小朋友每周只上几次文化课,文化生活贫瘠,面露无知之色,墙上贴着四大天王的海报。从小学就开始听达明一派和枪花的我立刻觉得啊哟我可不要变得那么庸俗,于是练了几天就退出了体校。

我后来的错误在于我没有选择去当一个摇滚歌星。

我不是说笑,真的。小时候我是标准文艺青年体质,面色苍白身体瘦削长发飘飘脸像刀条儿,天马行空我行我素藐视规则爱摆臭脸。除了不会唱歌之外,简直就是一个摇滚歌星,其实经常被人邀请加入乐队。可是光会写歌词的摇滚歌星未免也太可笑了吧。我妈说你去考电影学院也可以啊,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按现在的话说挡上脸就是电影明星。我觉得不行,我已经都这么不着调了,我再由着自己的性子走,那不是就失控了吗?我认为人应该努力锻炼自己不足的一面,比如说,要培养自己的逻辑思维和分析能力,尽量成为一个理性的人。于是我选择了学习市场营销、工商管理,还故意让自己爱好上了法律,花了大约十年时间,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强迫症患者。 

然而我得到了什么呢?我并不是说我现在过得不好。但即便作为一个任何时候都不会丧失理性的人,我现在也一样间歇性地酗酒、花所有业余时间看电影、在数字之间抬起头来永恒地觉得人生扯淡。我付出的这些努力当然没有白费,但是如果用一半在文艺的道路上,是不是就会比现在跑得更远呢?是不是当一个摇滚歌星飞车醉酒嗑药死于华年才是我应该有的归宿啊。

不知道。但我觉得在和灵魂共舞这件事儿上我算失败的。

第二件事,就是写作。不管从小有多少人劝我当作家,我都觉得这是一个不体面的职业,甚至耻于承认自己发表过东西。以致于刚认识饭总的时候,他一度以为我认识不了几个中国字。博客刚刚开始流行的时候他不屑地说:我倒是可以给你弄一个博客,你也得会写啊?后来渐渐重新找到写东西的乐趣,然而总也不愿意多付出一点时间精力,总是说工作忙,我总不能为了写东西连正经事儿都不干了吧!后来有一年,有人发给我一篇小说,说你帮着看看,这是我朋友写的。他从小喜欢写作,为了能不耽误写作,大学毕业以后就没找过一份正经职业,就是靠打零工将将养活自己和妻儿,三十多岁了,从未获得过一次发表,还是坚持写写写。我打开一读,眼泪差点掉了下来。他写的真是惨不忍睹,完全没有一点天赋。他也是失败的吧。但我呢?我没耽误吃喝玩乐打工挣钱的情况下写了专栏出了本书,可我每件事都没使全力,结果两头儿都够不着。我是更大的失败。 

第三件事就是我的怂。我也是搞不懂我自己,明明并没有想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些什么好处,但总是不由自主地陪着小心,真不知道自己究竟忌惮着什么。极不高兴,也就是转身就走了。认为跟人解释是非常猥琐的行为,争执更是不堪。把这种事叫做“姿势难看”,殊不知世上其实是没有“姿势”这件事的,至少对于不成功的人来说,没有。这种性格和价值观让我吃了不少哑巴亏。但凡我会拍桌子,到这个岁数小公司的总经理也该当当了。憋出了一身内伤,后遗症是严重的社交障碍和人格分裂。平时斯文客气,一言不合就跟各级客服投诉。什么移动、联通、国航、酒店、豆瓣电影、滴滴打车….投诉得对方差点没哭出来。就像是那种白天文质彬彬晚上眼镜一摘就出去行凶的变态杀人犯一样。感谢互联网,我终于可以尽量少出门少跟人说话了。这也不知道这是救了我还是毁了我,等人工智能时代到来了我一定得弄个轮椅歪着嘴当霍金去。 

最大的失败,是我一直缺乏执行力。其实我生活中所有的问题,都可以通过两种途径来解决。1. 赚到足够的钱;2. 练会武术。第一条是光靠执行力是不成的,还得有运气。可练武术就不是了。为什么不报名学去呢?举例来说,对于电影院里有人说话这件事,我在博客里微博里微信公众号里嚷嚷了十几年,可是真坐在电影院里,也不过就是瞪人一眼。自己觉得自己那眼神能杀死人了,其实人家根本没看见吧。花几千块钱报名学个跆拳道,很难吗?别说十年了,五年坚持下来,跟流氓群殴不敢说,抽几个看电影聊天的完全没问题吧。 

已经到了今天这一步,想从头再来是难了。但是有毛病,到死之前都能改吧。所以新年我想跟自己说的话是: 

一。摇滚歌星是肯定当不成了,再说现在朝阳区也挺危险的。高兴了可以买个皮背心什么的穿穿,尽量瘦一点,穿上短靴子,也就能像个摇滚歌星了。至于强迫症,我觉得还是保守治疗吧,非逼着自己不遵守秩序,那也是一种强迫症。 

二。每次想到要写点儿什么,赶紧去写。别光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题目。现存的那十几个都忘了是什么东西了。还有,想写小说的话,别怕别人误会你写的是自传体。除非你写冰与火之歌,细节肯定都是来源于各种各样的生活,但不代表你就影射谁了。就影射了又怎么样吧,还有人告你咋地。 

三。社交障碍其实已经好多了,我上周在电梯里跟一个送外卖的聊天,聊到他都忘了下电梯了,差点跟我回家。拍桌子撕逼什么的就算了,现在开始撕,也难撕出个未来。但是鉴于自己年纪大了,真的要多顾及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其他人的。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无条件地支持自己。因为别人有他们自己在照顾呢。 

四。有钱就去赚,闲了练武术。钦此。

烂泥

再没有比初夏更让人糟心的玩意儿了。

春天不可怕,万物生长,花开得那么滥,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谈不谈恋爱都能发情。这是科学。

初夏是一滩泥泞。明明还不够热,但是说不出地焦躁郁闷,欲望找不到出口。永恒地像那个等候高考放榜的夏天,从睡到软熟懊热的凉席上醒过来,知觉已经恢复了,整个人好像还靥在那里动弹不了,口干舌燥,晕眩,微微地有点犯恶心。

三伏天都比它痛快,坐在大排档喝冰冻啤酒吃烤串儿,汗流浃背。衣服像纸一样粘在后背上,你不在乎,早晚是这样,回去冲个靓凉,开了空调睡觉,一切总会过去的。

我一辈子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北京,我不记得别处的夏天是怎么来的,北京的夏天永远是哐当一声砸我脚面上,即便提前仨月买好了夏天的衣裳也还是狼狈不堪。我没有准备好,没有足够的冰块、酒精、力气去和它打仗。它甚至不用准备一个好天气。雾蒙蒙、脏乱差、混乱仓促、黏糊糊地就把我打垮了。

春天,在天气好的下午,你想找一个美好的阳台,架上墨镜,伸长小腿喝酒,让小风在脸上乱摸。但是夏天的身体完全处于一种慌不择路的嗑粉状态,不喝,它会渴,会枯萎。以前我经常在午休时间到7仔,痴痴地站在酒架那儿,多看一会儿也是好的,根本不爱喝的酒也爱怜地摸两下。然后走私几罐去办公室,开会的时候都没忍住要掏出来。

初夏这滩泥泞,黏腻得足以让你想起一生的不如意。如果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肯定有很多不肯忘记的不如意。那些不该分的手、没好意思摔的脸色、身上无端多出的几十斤肥肉、以及总是在袍子下面露出来的那个给你栽面儿的小我。这怎么是我的生活呢我恼火地想,生活难道不应该是托斯卡纳的艳阳和无情无义的美少年么!不,它不是。单这一点就能让你充满负能量了。

说真的,我觉得世界上肯定有过得干净幸福洗衣粉一样雪白的小人儿,和像煎bacon一样吱吱冒油、汽水一样兹兹冒泡的正能量。不像她们平时说得那么恶心。只不过我没见到。但是也还好,我像一个自强不息的残疾人一样单腿蹦着活下来了。在我的这个泥塘里,我像SHREK一样找到了生态平衡,你想让我改邪归正么?I’d better not.

面斥不雅

昨天做梦和一个生过点嫌隙好久没联系的朋友碰见了,大街上,冤仇还不到装不认识的份儿上,只好聊了起来。也都不是什么有气节的人,东拉西扯几句气氛就和谐了,已经开始约着要一起吃饭了。然后道别的时候,这朋友握住我的双肩真诚地说:”咱们这可就算和好了啊!”

即便在梦里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当时的尴尬、惊怒和羞愤……你一定要提吗你一定要红口白牙地当面说出来吗?比起任何具体的利益冲突、我坚持的原则,这才是真正会得罪我的事吧。为什么有些人是那么喜欢表达,他们的字典里没有难为情这三个字,无论是高兴、悲伤、爱或者恨,都可以冲口而出,美其名曰真性情。而我至今都没有想出一个妥当的方法暗示别人吃饭不要吧唧嘴。

这世界上所有的道理都可以事无巨细地签在合同上,而这世界上再细微的感觉也应该是心照不宣的,一旦需要加括号或者画外音注解,马上就不值钱。而且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明白?也许只是给你留着面子,何必一定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双方难堪,可怎么下台。

有人说过我“早晚被死要面子害死”,是,要面子还是实惠?一般情况下当然是实惠,但是感情本来就不是论斤称的东西啊。这上头有什么实惠可言呢?每当听到那些本该是心理活动的话被赤裸裸地说出来,我简直想一拳把自己打晕过去免得手脚没有地方放。

现在仿佛特别兴事无不可对人言,二百五张嘴什么都说也成为一种大情大性。Sorry,我接受唔到。喜欢我,最好别红口白牙说出来,我该说“谢谢”还是“过奖”?也许最好用是郭德纲那句“太捧了” 。不喜欢,更加不必当面羞辱我,此生并没试过主动去粘谁好吗!我比任何人更知道自己的缺点,阁下又不是我老板,很不用您帮忙指出来。

你不知道你说的话会对别人有什么样的影响。我三四岁的时候,大我4岁的表姐到家里来玩。身为外貌协会的我,因为有个特别美的亲姐,所以皱着眉头认真问表姐:你怎么长得那么难看啊?小表姐傻呵呵笑貌似完全没往心里去。可是十几年之后,她去整容了你知道吗!且整得有七八分我亲姐的影子,没心没肺的熊孩子都有心理阴影,何况我们。

人各有志,我并没拦着别人快意恩仇,可是我喜欢那些和我一样,连微博小号都不敢吐槽熟人的怂人。不过是网上三言两语、互相关注的交情,生活中全无交集,这辈子也不见得有相见的日子,我也不知道我怕的是个什么。大概就这个性子,几十岁了,也不准备改。谁不合脾气,敬而远之。你要觉得我容易被得罪,就算我腌尖吧。

北京不完全观影指南

印象中不知道有多少次在电影院,我都跟红领巾一样站出来严厉制止随便说话的人。所以多半给大家留下了这样的错觉:我每去电影院必掀桌。其实这有笑有泪的人生,并不是这么简单的。坐在你身边的那些个奇葩啊,有时候你愤怒,有时候你惊恐,有时候简直能把你萌哭了呢。

遇上过一句话就把我噎回来的人:“你怎么那么多事儿啊……我说话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了?” 饭总都笑了……我脑子一片空白足足5秒钟说不出话。嗯那是在华星UME看《普罗米修斯》。

还是在华星,不幸在周末看7点半的《马达加斯加》。身后坐了三排带孩子的妇女。全程上演show and tell,妈妈念一遍,孩子绘声绘色讲一遍。咱们能说什么呢,谁让你黄金时段看动画片。

全北京观影环境最好的其实要属百老汇影城了……来的都是文艺青年,就算想说话,也得拘着不说。而且上座率不高,动不动就包场,几乎每次订座位都随便挑。只要你能忽略坐你旁边的文艺青年从始至终对着屏幕内牛满面——那其实也不关你事儿对不对?不擤鼻涕爱怎么哭怎么哭,不打呼噜爱怎么睡怎么睡。

老天待我都算不薄,听说在有的影院,观众入戏地指着屏幕破口大骂。我此生再也不会去的电影院,除了屏幕发黑、对焦对不准的双井UME、保利博纳优唐店;就是大望路万达,和东四环的东都电影院。在万达看的《猩球崛起》,观众席热闹得像团拜会,而电影放了三遍都在一个地方卡住,最后无奈要重启电脑……我们惊恐地看着屏幕上移动的光标……真担心出现QQ影音的LOGO。

而我是怎么会去到东都那个屌丝影城呢?我是在那里看的《战马》。是的你没有看错,是《战马》!这电影连中我三个最不感冒的点:战争、史诗、动物。不过好歹也算个正儿八经的大片儿,不看也不合适,我就随便找了个最便宜最近最好买票的电影院,盛惠25大元勉强去看了——我发誓我看电影之前完全不知道演员表,我才不会告诉你这25块钱花的有多值。

于是在这家电影院,我遇到了女神级的奇葩:这位姑娘大概坐在离我20米远的左后方,隔着千山万水,从头到尾发出响彻全场的呻吟声:啊啊嗷嗷嘤嘤嘤,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又像大小便失禁又像被挠脚心,我要是银幕上那匹马我都惊了。请相信我,别说是无聊的《战马》,就是看《蝙蝠侠》你也舍不得跟她急……

最后,我还是要说一句:无论看过多少烂片,无论遇到过多少大傻逼,请珍惜去大银幕观影的机会。因为你不知道你可能错过什么。

垃圾

前几天跟朋友吃饭,他跟人介绍我是“微薄上那个愤青儿”,他这么说大概也就是图省事,并没真的要给我贴个标签,但我疑心也许真就有人是这么看我的,就好像著名华人女作家黄佟佟说有人觉得我“女权”一样。有些事不管你乐意不乐意,也不管是否符合实际,都是硬要栽赃给你的。哪怕你其实什么都没干。

我是愤青儿?我连日本都不反,国事也不谈,每天除了吃就是穿要么就是听音乐看电影,还不看欧洲文艺片,毕生与之较劲的也不过就是乱扔垃圾的、公交上用山寨机放音乐的、在电影院聊天儿的。我还可以再无聊、再庸俗、再软蛋一些吗?难道就因为我没张罗着救猫救狗,没转点儿XX活佛慈爱基金的,就变成愤青儿啦?

其实我心里约莫知道是为什么。我厌恶很多人很多事,虽然没有说出来,但那种厌恶恐怕都不仅仅流露在眉梢眼角。在这个星球上我快走投无路了。这副对人类厌倦透顶的残躯上就是再生出两只触角来恐怕也难以和他们沟通了,所以才选择在大多数事情上闭嘴闭嘴闭嘴。我跟你们这些不肯讲逻辑的人咋说理呢?我特么跟你讲道理,你特么跟我谈感情,而且这感情还是拙劣地表演出来的。

我对任何观点都没有意见,只要有论据——甚至没有论据都成,你就跟个五岁小女孩似的坐地上乱蹬腿儿哭天抹泪:什么嘛,人家就要这样嘛~~~你拉下脸来不打算讲理了,也算是一种态度吧。但是你动不动庄严地摆出一堆论据,而这些论据一来不是事实(或不见得是,反正你也不关心),二来跟论点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可就不高兴了。咱们也念了那老些年书,有的都念成硕士博士了,还位高权重挺有社会影响力的,可不带这么丢人的了。

噢,说起随地乱扔垃圾的,他们有三种:一种人隐隐知道乱扔垃圾不对,但实在懒得去找垃圾桶又不愿意拿手攥着,偷偷摸摸扔了心还有点虚;第二种人素质低下全未开化,理直气壮认为这把纯天然的大鼻涕不甩在地上甩在哪儿?最后一种人懂文明讲卫生,捏着鼻子说我也分地方的,你看我们家也收拾得特干净,我就是瞧这儿脏我才扔的。

值最多大嘴巴的就是这第三种人。当然我只是在说扔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