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

我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怀念的过去。小时候一直都不是出众的孩子,外表、智商、成绩、运气。。。都普通过普通,但是自己又不甘心,总觉得老天应该待我更好些,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所以就很灰心,胆小又自卑。回望我的青春道路上,大大小小地写着“失败”二字:想要的没有得到,喜欢人而不被人喜欢。回忆起来,很少温馨。牢牢记得的净是一些尴尬的场面,比如说50米短跑摔了跟头,新毛衣手肘处破了大洞,血肉模糊;比如说数学不好,被老师留堂补习;比如小时候干瘦,两条鸬鹚细腿儿不敢穿裙子,歌咏比赛要求女生白衬衫花短裙,我只好去跟姐姐借,结果她给我一条淡紫色的蛋糕裙,夹在一堆小伞裙中分外怪异。我一直恨到今天,恨恨恨。

所以每当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返老还童之事,我都没有多大共鸣。我可不想回去。我最愉快的日子,是我约了满满一天吃喝玩乐局,爱几点回家几点回家的时候;是我终于变成一名合法师奶,全世界连我的爸妈都对我私生活失去了兴趣的时候;是我和我的朋友坐在路边的咖啡座,惬意地看着别人穿错衣服、说错话、交错男朋友的时候。。。谢天谢地,终于轮到你们了。

不过加拿大的天气老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北京。有人戏虐地问我:在北京看见过这么蓝的天吗?我镇定地说:看见过。我小的时候,北京就是这样蓝的天,暴烈的、干燥的夏天,偶尔来势汹汹的大暴雨,放晴以后又无迹可寻。我被晒得中过暑,也被淋成落汤鸡。有一次和大家挤在商场的门口避雨,不耐烦起来,干脆朝家里飞奔,路上白茫茫的,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那也是我的黄金时代。

小朋友的爱情

我们老年人最招小朋友讨厌的一点,就是倚老卖老。

也不用真絮絮叨叨地教育人家,说什么“我走过的桥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单是那种“我什么没见过”的表情就令人恶心。在他们眼里,咱们这就是赤裸裸地炫耀,跟那些充满了莫名其妙优越感的人一样。我们也不比人家更年轻更鲜嫩,我们什么地方比人强呢?无非是比别人多活几年,能拿出来唬人的,也就剩下这点经验了。

尤其是看到小朋友们谈恋爱,无论看着多么登对、顺眼,都忍不住在心里说一句:迟早还是要分手的。。。。倒不是我们轻视人家的感情。有几个人跟自己十八岁时爱上的人走到底呢?这与经验无关,再怎么认真,再怎么维护也不管用,人生太长了,前面有太多的可能性。

不见得长岁数就长智慧,年轻人和老年人一样犯错误。不同的是,年轻人错得起,老年人错不起。又或者,有些错误,咱已经没有力气和机会去犯了。

可惜我们当年也不知道这是错的、是徒劳的、是没有结果的。。。就算明知道一切只是个过场儿,恐怕也得卖力地演下去。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要死的,那也得上蹿下跳努力活到死的那一天啊。

所以年轻人大可不必听老年人的意见,讨不了太多的好儿去,不如该玩耍的玩耍,该游戏的游戏。但是,我们脸上还是得挂着那种令人讨厌的微笑:看,我说什么来——没办法,我们也不想,我们就是知道。

旧照片

朋友感叹说:这岁数稍微大一点儿,五官就模糊起来,不上妆,脸就像一张旧照片。

这个比喻真是绝。二十来岁的时候,不管漂亮与否,还都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不化妆也唇红齿白。不知怎么轮廓就渐渐模糊起来,人家说“褪色的容颜”,原来不是文艺腔,是赤裸裸地写实来的。

不过翻看以前的旧照片,也真是件有意思的事。也许不是每个人的进化史都像我这么惊悚。跟我熟的人会忍不住问:你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胖成那个样子?老实讲我也不知道,大概还是因为懒和任性,一味放纵自己,但又没有洒脱到不在乎自己外表的地步,其实很痛苦。当时麻木不仁,现在回想起来就非常后怕。

但每个人也有过不堪回首的造型吧?番薯样、黑框眼镜、高腰萝卜裤、好好的披肩直发,前刘海偏要吹成飞机头,再用发胶GEL起。。。对照相片上的日期,简直就是一部流行编年史。现在看上去越可笑,说明当年越时髦。

可见我一直不是一个很IN的人,很少照着时装杂志打扮自己。在我身上最鲜明的时代烙印,不过是韩风的豆沙色口红、以及小芳式的麻花辫(这个其实到现在也还有梳)。我的一个个里程碑,是不断摆上身又拿下去的肥肉,尖脸、圆脸。。。给朋友看各个时期的照片,她的观后感是:怪不得古龙说,最好的易容术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胖子。

不。。。

alang.jpg在加拿大经常见到摩托党。骑摩托这回事,同开跑车一样,多一半是为了拉风吧?风吹日晒腰酸背痛的,何况还有安全问题。驾美式大型机车的又好些,这种车手把特别高、座垫特别低,皮衣皮裤的白胡子老太爷们腆胸叠肚地坐上去,排个队形,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我在加油站遇到他们,明知道是良民,也分外心虚地绕着走。

另外一种开小街跑儿的,才真是看得人心惊肉跳。身体前倾趴在手把上,整个人是支离弦的箭,绷得紧紧,蓄势待发。在高速上倒比跑车还猛,像只特大号的马蜂,嗡嗡地飞过去。有的大概是载着女朋友,为着刺激,故意穿花蝴蝶一样频频换线,车身左右摇摆到最尽,手肘几乎碰到地,我仿佛看得到两人的表情:一个春风得意,一个冧到死。

可是再浪漫的花款也要对方肯受落啊,不然俏媚眼白白做给了瞎子看。我看到机车就净替他们操心,除了安全,尚有许多麻烦:紧身衣多不舒服,顶风飞车恐怕还会冷,停下来就热得受不了;下雨怎么办?扑面而来的飞虫。。。在路上经常见摩托党长途跋涉,他们的行李放在哪里呢?那个小盒子实在是不够装。

看到这一幕,我就想起《阿郎的故事》。周润发扮演的阿郎振作精神想和昔日情人BOBO重温旧梦。他已由当年的飞车小太保沦为地盘工人,与孩子潦倒地住在破屋,自暴自弃得过且过。唯一没变的是发型和姿势,借此勉强抓住一点过去的辉煌。BOBO早就脱胎换骨成为留洋归来的女强人,身份与财产的悬殊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以为感情是不会变的。还故意骑着机车去接BOBO,在路上就玩起了这一套:夸张地把身子扭过一边,等女友从肩膀上偎过头来,等了许久也没反应,只好讪讪地收科。

真难过。

其实我看到最后也不知道BOBO是不是还爱他。那么多误会纠缠,又是孩子的撮合,又是生离死别,亲情倒是比爱情多。但是比不爱了更难堪:两个人已经各有各世界,当中隔着几十万光年。令少女BOBO迷恋的飞车技巧、浪子味道,恐怕和当年的浓妆卷发大耳环一样,变得可怜可笑。BOBO不忍说破,一直用态度暗示。可惜他老不会意,仍兴致勃勃地来到初恋的街边摊,点一支汽水两个人喝。。。我比看结尾的车祸还要难受。

人生充满了这样的惨剧,你爱她,她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想念他,他已经不记得你了;你眷恋过去的每一个场景,“记得吗?我们一起坐公园喝啤酒”,“我们都喜欢那首歌——”

他多半还记得,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每当变幻时


楊千嬅的新专辑里,翻唱了熏妮的老歌“每当变幻时”。

懷念過去常陶醉
一半樂事 一半令人流淚
夢如人生 快樂永記取
悲苦深刻藏骨髓

韶華去 四季暗中追隨
逝去了的都已逝去 啊啊
常見明月掛天邊
每當變幻時 便知時光去

懷念過去常陶醉
想到舊事 歡笑面上流淚
夢如人生 試問誰能料
石頭他朝成翡翠

如情侶 你我有心追隨
遇到半點風雨便思退 啊啊
常見紅日照東方
每當變夕陽 便知時光去

这首歌是我的心水之一,每次去K房必唱。歌词是过尽千帆的平心静气,沧桑而又温暖,由老牌歌星娓娓唱出,有股子风尘味道,老让人想起“老一辈做艺不容易啊”。杨千的版本照例是不识愁滋味的轻俏,唯更显得流年匆匆,岁月无情,人的力量多么渺小。

这首歌被用在了楊千嬅的新电影《每当变幻时》。电影是香港回归十周年献礼之一,回顾香港回归十年的风风雨雨。这样的大命题离我们太远,沧桑于我无非是这十年来,我怎样由一个少女,一步一回头地含恨变成师奶。

作为一个恪守规则的教条主义者,我笃信什么年龄应当做什么样的事: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当然,做不到我也没有办法)。所以,即便不开VAN仔、不纹眼线、拎手袋而不是挽手袋。。。打死不做师奶LOOK,身份也还是师奶。

“什么年龄应该做什么打扮”就不必了吧。没听说“少要素净老要俏”吗?小时候整个衣柜都黑麻麻,厌恶一切花纹和蕾丝;长发最忌有刘海,最希望找到一只万能的钗子将其绾起来;唇膏喜用暗色:深紫、豆沙、浅咖啡,看到鲜嫩的颜色就皱眉头:你当我是乡下人?还是少年儿童合唱团的?连吃一只冰淇淋,都不屑那些甜腻腻的大路花色,一定要挑绿茶、芒果、卡布奇诺。。。以示卓尔不群。

我从来没有夸张地希望自己快点变老——人人都一定会变老,这是唯一不用踮脚去争的结局,只要你活下去——但确实觉得年轻人傻气可笑没味道,不屑与之为伍。现在心里恐怕更不屑,但是可以面不改色地穿上带蝴蝶结的平底芭蕾鞋,花朵图案的吊带,剪令人发指的童花头,用嫩粉色的唇膏。黑色衣物如果不带点奇诡设计或装饰,那简直就是给老巫婆穿的。即便潮流兴魔幻,至少也魔幻得哥特一点吧?

更恐怖的是,我现在深深爱上了草莓。松糕、汽水、雪糕。。。上礼拜在超市买了一大盒草莓冰淇淋,从颜色到味道都有点失真,然而我不介意,饭后舀出一大碗,大口大口地吃下去,有粗糙的满足感,简直身心都愉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