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原创:寻找一九九几

寻找一九九几:11

回到座位,我首先努力地摘自己长发间的玫瑰花瓣。张家明瞧着我笑。
“笑什么?”我恶狠狠地说,我们挑了个角落坐着,身旁都是不大认识的人,“人家挑我去撒花瓣那是因为我年轻漂亮,拿得出手!我觉着特光荣,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张家明笑得更厉害了。
少时新郎新娘过来敬酒,周致远说:“怎么躲在这儿,我还以为你们没来呢。”
张家明笑道:“那哪儿能不来呢?你没见呀,刚刚罗安还在门口举着玫瑰花当童男童女呢。”
“啊?”周致远也不禁笑了出来,我没理会他们的取笑,我在注意新娘子。
她很漂亮,五官非常工整,化着新娘妆,艳是艳了点儿,但配上温柔的神情刚刚好。最吸引人的事,她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光芒,不像是任何牌子的粉所能帮助的。
她此刻正在朝我微笑,“真不好意思。你就是罗安?”
笑得那样满足,结婚真有那么好?婚礼例牌兵荒马乱,新娘再兴奋也该有些疲倦和狼狈,她却是平和美丽的,一个女人若果表现看上去很幸福的样子,那一定是男人的成就。
我不禁看了看周致远,他说:“谢谢你。”
谢谢我。新娘子郑晓筠递过一大杯酒。
“喝吧。”他们四只眼睛看着我,异口同声劝我。
这时候也不怕我喝多了呢。
张家明说:“没有你们这样的,本来应该我们灌你们。”
我倒不太计较,一笑喝干了杯中酒。“恭喜恭喜。”轻松得不得了,面色都不改。
郑晓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你真可以,罗安,怪不得他们说你能喝。”
我客气地笑。
“你们忙去吧,真的。”张家明笑道,“那么多人等着呢,我们都是自己人,改天再闹。”
婚礼进行到一半,我们就走了,我们俩人都有了六七分酒,张家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抽烟。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地照在我身上,我眯起眼睛,伸出手掌看自己的手指。

寻找一九九几:12

张家明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我瞟他一眼,“一整天阴阳怪气,刚才婚礼上也不与人打招呼。”

“我不认识他们。”

我奇道:“你跟周致远那么熟,你不认识他的朋友?说起来我认识你也这么长时间,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他?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张家明说:“那时侯——那时侯周致远不在北京。”

“哦。”我点点头,并不接口。不管我事,不便插嘴。

张家明说:“你老看不起人家是开饭馆的,你以为人家一直是开饭馆的?人家以前——”

“谁看不起开饭馆的了?”我打断他,“你别夹三缠四,我不是一直都说周致远不错嘛。”

“你什么时候说了?”张家明气哼哼地说,“你一直看不起他。”

“张家明,你喝多了吧?”我疑惑地问。

“我不喜欢郑晓筠。”

“郑晓筠有什么不好?”我纳罕地说,“人家在大学里教书,职业高尚,人品端庄,长得也不错。况且她并没有嫁给你,何必要你来喜欢?”

“你觉得他长得好看吗?那种漂亮已过了时,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我没说话,我不爱在背后议论别人,何况女人说女人,听起来特别刻薄。

张家明又点了一支烟,半晌说,“你没见过周致远以前的女朋友,和他在一起才匹配呢,她在一家公司里任高职,一手小提琴拉得出神入化,胜在气质高雅,但长相也未必比郑小姐差劲儿。”

我冷笑道,“找老婆而已,原也不用这么大阵仗——伊那么好,周致远又为什么不跟她结婚?”

“这个世界上并非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你知道么?”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所以更要学会节哀顺变,即来之则安之,除非你有力气追求更好的。千万别像有些人,不舍得花钱,专找小馆子吃饭,坐下还满脸不屑,絮絮抱怨地方小,装修差,菜式不合胃口,我在一旁听得起耳茧,暗想旧社会的酒楼食肆豢养打手并不是没原因的。

张家明还在讲爱情故事:“那位小姐脾气太硬,简直和你有一拼,几年来就是和周致远闹别扭,一次不知那里不对,提了箱子就奔美国,一年半载不见他面。”

我忙道,“哎哟你可别拿人家和我比,我最是一个没骨气的人,可不敢有什么气性,那也得要本钱呢。——后来呢?她一定是终于消了气从美国回来了吧?”

“回来了, 和好了。然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于是她又去了香港。她是一个很骄傲敏感的人。”

“这我信。”我抿嘴笑,还是忍不住刻薄了,“但是有点落伍了,近年来流行出走到西藏蒙古撒哈拉等不毛之地,跑美国香港算什么呀,又不是三十年代。”

“罗安,她并不是闹着玩的。其实我觉得你和她是一类人,何以你不同情她?”

“不,我不同情她。伊有的是钱,有的是时间,所以才能拿个旅行包,动辄离家出走,姿势别提多漂亮。像我们这样的黎民百姓,哪有这个能耐?我和她才不会是一路人,我倒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事逼我非走不可,我只知道受了气咽下去,明天还不是要上班?有种的你一头碰死,从此不用再醒来。一来二去,脸皮自然便厚了。”

张家明摇头,“你这是说工作,谁会为一份工作动真气?”

“为感情就更不必歇斯底里。”我晒笑,“你可以说我不懂感情,我庸俗,但做人至要紧是自爱。”
张家明凝视着我,“你真这么想?你真的喜欢郑晓筠?”

“你言重了,我和她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无法置评,但张家明,”我嘻嘻笑,“你为何对周致远如此关心?莫非你爱上了他?”

“一边儿去!”张家明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寻找一九九几:13

直到天色已晚我才慢吞吞走回家,已经有点凉飕飕起来,我握紧自己的衣领。

门没有锁,我马上紧张起来,随即想到这可能不过是林向东。

他又回来找我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不想说话,我很疲倦。

他勉强笑笑,“你回来了。”

他并不问我到哪儿去了,我也不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们绝口不提过去的龃龉,努力给对方面子,粉饰太平。

林向东轻轻说:“我很想念你。”

我有点感动,上一次他对我说这样的话,已经不知是何年何月。他紧紧地拥抱我,我忽然觉得踏实,有个怀抱在这里,让我起码可以安息一下。我今天尤其疲倦,我想是因为看到了别人的幸福,我走了那么多弯路也追求不到的东西别人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令我觉得生活没有多大味道。

也许他们说对了,做人千万要知足,像我这样贪婪的人,合该得不到快乐。算了,就这样吧,我一向举双手赞成封建社会的盲婚,一早没啥想头,拜了天地一了百了。如今我也不小了,我的感情生活该当像我的经济生活一样冷静理智,有条有理。

我不是不喜欢林向东,不喜欢,当初就不必那样吃苦,可是我舍不得与他结婚。以前我那样迷恋他,早上醒来看见他的脸我都觉得不是真的。我很明白婚姻到最后泰半是乏味的,我不介意和别人一样过平庸的生活,但那么容易的事,何必找他。

寻找一九九几:14

张家明向我抱怨,“现在叫周致远出来玩儿,他就带个老婆。我都不知说什么。”

我相信他说的话,有些人一生都是某某某,有些人一结婚就沦为某某某的老婆,旁人无法与之正常沟通。但我嘴上却说,“那也好办,你也找一个老婆,以后四个人捉对儿出来玩儿,正好凑成一桌麻将。”

张家明使劲儿敲我脑袋。

“哎哎别动手,”我护住头,“对了张家明,你最近和什么人搞在一起?”我兴致勃勃地问。

张家明睁圆眼睛,“还不就是你吗?”

“别闹,问你正经的呢。”

“咱俩还不正经吗?真的,我老跟你泡在一起,名声都传出去了,好多人在背后议论我们,我还怎么找对象?”他说得振振有辞。

我顺手拎起个枕头朝他砸过去,“我把你个不要脸的,你还觉得怪吃亏的呢。”他笑着伸手去挡。

“不闹了张家明,我求你件事,我们公司想借金琉璃酒店大堂拍摄广告,你能不能帮我搭搭线?”

“不管不管,”张家明眼睛盯住电视上的球赛,“又是这些破事儿。”

“嗳张家明,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欺到他面前,“现在你还动不动就嫌我烦了你。”

“谁嫌你烦了?我告诉你我在金琉璃大厦认识人啦?我怎么帮你呀。”

“你问你以前同事呀,他们当记者的吃的开,算开去总有人和他们熟,你帮帮我,大不了请你吃饭。”

“我说你真是,”张家明坐直身体,“不就是拍个广告吗?你出合理场地费,好言相商,人家岂有不答应的?我问问你花你们家钱吗?堂堂也是一间跨国公司,你这么挖空心思节省预算省下来的钱可归你吗?”

“不管就不管吧招你这一堆话!”我不悦,“张家明你现在怎么变得跟小老太婆似的,一张嘴其碎无比。”

“不是, 我现在真没心思找他们扯这些事,”张家明仿佛真有点懒洋洋,“得了得了,你也别为这一点小事侮辱我,我给你指点一条名路,你去求周致远。”

“周致远?”

“酒店的人他认识一大票,后天正好我约了他吃饭,你和我一块儿去,也省得我别扭。”他的眼睛又回到电视屏幕上。

“那你保证他能答应我吗?”

“那你不会求他呀?就会折磨我,算什么英雄好汉!”张家明让我弄得心烦,朝我暴跳如雷。

“好好好,你别急呀。”我了却一桩心事,重又开始和他调笑,“不对呵,你最近怎么这么躁,看这个不对那个不顺的,别是失恋了吧?”

我是开玩笑的,张家明却红了脸,“我又没恋爱,失什么恋?”

“那是单相思了,”我笑眯眯地说,“所以看见别人过幸福生活,特别不忿。”

张家明苦笑道,“你别这么刻毒行不行?”

我太好奇什么人能把张家明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是他既然不打算倾诉,我也不强他所难。反正他过几日灌饱了黄汤,自会跑上楼来对着我发牢骚,届时我想不听只怕都很难。

寻找一九九几:15

星期三晚上我和张家明及周致远夫妇吃饭,我有点理解张家明的感受,幸亏是四个人,我和张家明还可以互使眼色,就这样我也觉得筋疲力尽。

累,一直观摩他们,看得真累。

不过你可别以为是周氏夫妇的错,他们并不肉麻,甚至没有当众说一句私房话,反而努力张罗我们,惟恐我们心情不愉快。

那么体贴。然而他们举首投足间,自有一种默契,说不出的亲密,外人永远插不进去。

是那种只有在一起生活,才能有的默契,最平常不过。

但是我和林向东也生活在一起,我们就没有这种默契,我们更像两个合租公寓的人,各占各房各有各床,难得一起吃回早餐也是坐在桌子两端抖开各种报章杂志看。

我几乎走了神,想到自己还要求人办事,才打叠精神,强颜欢笑。

干笑,最后声音异样起来,像瓷片刮着屋顶,不是不觉得自己像个巫婆的。

吃完饭张家明陪我回去,他问我,“你觉得他们相爱吗?真奇怪,我以前不相信这世上有夫妻是相爱的,但他们偏偏是相爱的。”

是吗?我也不相信,但我又知道些什么呢?诚然周致远是爱他老婆的,我并不特指郑晓筠女士,只要是他合法的妻,他就责无旁贷地爱着,他们一辈子也不会离婚,这个不叫爱情,这叫做责任。世界上的事大半说穿了就这么简单,只是我们从来不想有机会去证明。

我知道周致远爱谁,哪个神经质的,拎只皮箱满天飞的女人。爱本来是一件不合情理的事,我第一次见林向东,是在一间酒馆里,他匆匆推门进来,光线昏暗,我忘记戴隐形眼镜,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就好象被什么东西锤中了胸口,他走过来的时候简直就有音乐响起。一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那时侯的记忆有厚厚的质感,并且逼真得有气味和湿度。

最要命的是,周致远并没有得到她。我们都是这一点贱,怎么见得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呢?太珍贵了,现在谁还敢以为天上会白白掉馅饼,掉下来还恐怕砸破了头。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高兴的, 周致远答应帮我这个忙.我知道他会答应的,一半看张家明的面子,一半也不好意思当众给我没脸,不好意思拒绝也就只能答应了.半生脸最好说话,真的熟稔到像张家明和我,他就敢随便羞辱我了。

这种半生不熟的朋友最好,略有一点互相利用的意思,彼此不容易拖欠,我以后应多多结交这样的朋友.究竟我要一个真心的朋友做什么呢? 陪我吃茶谈天也并不能排遣我的寂寞。像张家明, 我现在连他也不爱理。我嫉妒他,他至少还能痛苦。瞧情境他爱上了一个什么人。这么大岁数还能血淋淋地爱上一个人,实属不易。

比我现在的麻木不仁强多了。